百目鳥的微光故事集05 洋蔥妖怪 (Onion Fairy) 現在很少有人再提十年前那場反抗運動了,但它在我的青春上留有烙印,至今我仍然記得非常清楚。 那時候是世紀末,四處散播著世界末日的傳言。我們這一群還在大學呆著的人,為了自己的青蔥歲月能遇上這場千年盛事,都感到非常興奮-不,「興奮」這兩個字實在太輕微了,具象地形容,那簡直如同神之手從打開的天國窗戶裡伸出,將滿滿的燃燒著的激情澆灌在我們躁動不安的幼嫩靈魂上面。那時每個人都拋下書本,毫無戀惜地錯過所有在早上十時半前要上的課,前仆後繼湧到大街示威抗議,直到黃昏來臨,我們才撤退到附近的酒吧去檢討一天得失。 持平地評論,我們其實並沒有明確的訴求或抗爭目標,不過表達了那年紀總有的青澀的猶豫、對行之已久的成規的質疑,以及和既存世界之間的違和感而已。那時的反抗運動彷彿是一場大流感,將心靈和腦袋都顛倒了,誰還要冷靜思考、理性分析就太傻太看不開。 我和一班「佛洛伊德學院」的同學自然也在其中。我們盡情發揮從學院習來的本事,令沉悶的示威過程變得有趣一點:身材高大、性格溫和的「馴獸士」最擅於應付硬繃繃的阿瑪遜女戰士,他會幻化成一隻巨大的長滿紫色毛髮的馴獸,乖巧地蹲在女戰士的身邊,時而轉圈時而揮舞尾巴;樣子詼諧、頂著滾圓肚子的是「笑丑」,他喜歡在一群沙丁魚之前表演「瘋狂舞步」,那些青灰色的濕漉漉的沙丁魚會忍不住跟著扭動身體,直至無法抵受,嘔出一地的番茄汁為止。 我的絕技「真實之眼」(其實那時我尚未考取「寫眼師」資格,所謂的「真實之眼」不過徒具雛型)比較細緻,無法像他倆一樣引起大型的騷動;所以我只是坐在人群後方,和其他學院的女孩玩些諸如「心靈感應」之類的小把戲小魔術。 其中有個女孩特別引起我的興趣:她的皮膚白晢、喜歡紮馬尾髮,說話時露出兩只微微外翹如白色貝殼的門牙,每次她看到我玩那些把戲就會顯得一臉不屑。我帶點怨氣地質問她我的絕技有什麼問題?她把嘴唇一噘,不無挑釁地說:「沒什麼了不起吧,我打賭你一定看不透我的心。」 然後我便拿她當為演試的對象,開始從她眉毛擺動的姿態,和腳跟指向的位置,一一解讀她的情緒、喜好、星座、戀愛模式、原生家庭問題,以及童年時候被狗追趕過的心理創傷;她聽後不以為然(雖然她的眼眉輕輕向上揚起了,表明她心裡對我的分析多少也有點佩服),說這些東西如此表面任誰都看得出、我怎麼好意思自認洞視力過人云云。 「重要的是人的本質,你看得出我的『真我』嗎?」她向我發出了挑戰書。 「本質」,「真我」,這些字眼在那時的運動中非常流行。擅長建構理論的我沒有被她嚇著,想也沒想便籌措出一套難以驗證的原型(archetype)描述,去解釋她昔日今日以至將來種種言行的成因。怎料她還是不滿意地搖頭。 「這不過是我的表層,只是為了適應社會生活而發展出來的外在人格,距離我內心的『真我』還差很遠;」她給我上了女性心理學的寶貴一課,說:「你知道什麼是『層次』嗎?你們男生比較單純,心裡想的立刻在臉上表露無遺,但我們女性的心可不這樣。」 真是見鬼的「層次」。後來有套叫「史力加」的電影,由黃秋生配音的綠色怪物拿著洋蔥向笨驢子講解「什麼是妖怪」,也一樣說了句:「是層次。」洋蔥有層次,妖怪有層次,而女性的層次更是多不勝數。現在回想起來,那天的我程度大概就跟笨驢子差不多吧。 這種本質論的比併成了我和洋蔥妖怪之間的相處模式:我傾盡全力去了解她,逐步逐步解開她的「層次」,以為這樣就會迫近她的「真我」;但事實上在一層洋蔥之下還是另一層洋蔥,我越迫近,她的「真我」就逃得越遠。這場解讀的追逐沒有休止亦不見盡頭,到了後來我們都放棄認真的探究,只將它當為純粹的遊戲持續著,而且也不能不說是樂在其中。 然而快樂的日子總是短暫,當權者根本不能容忍一群大學生天天在街上胡鬧,不斷呼籲、勒令我們回到建制之內,並且以後不准缺席早上的課。他們很快作出實際的取締行動,就在相傳是世界末日的七月,在當局的策劃下,一排又一排身穿白恤衫黑西褲結紅色領帶的沙丁魚從辦公室的冷氣房魚貫湧出,配合木無表情的阿瑪遜女戰士,不消一個下午便重奪大街的掌控權;學生們被衝散成小群,有的被抓回課室有的落荒而逃,餘下的都退到我們僅存的據點-銅鑼灣時代廣場前面,打算進行最後抵抗。 我和洋蔥妖怪也在裡面。我們手牽手,無懼排山倒海的政府軍,高呼著運動的口號:「人不瘋狂枉少年」、「學海無涯,回頭是岸」;就在黑夜到了盡頭,深藍色的天空被第一絲魚肚白乍破時,政府軍的吉普車便駛入廣場,將掙扎的學生們逐個抬走,進行強制性清場。當時我們正唱著陳奕迅的「黃金時代」,那首永遠被懷念的反抗運動主題歌。 「不要忘記日出前的承諾!」終於連我也不能幸免地被人架起了,我一面略盡人事動動手腳(拳腳功夫從來非我所長),一面隔著空氣向洋蔥妖怪大聲呼喊:「只要我們堅決拒絕社會化,世界末日的精神定能延續下去的!」 要是世界末日真的在那時來臨,我們的故事便完美了,正如同我後來常常唱的歌詞:「如果一晚就變得白頭,餘生便容易得救」一般美滿而無憾;但時光從來沒有停下,即或在如何美麗的情景之前也照樣轉瞬即逝。一直到了很久的後來,我們才願意相信,其實就在那時、那地,整場反抗運動已經壯烈地落幕了。 然後是冗長的審訊過程。我們給囚禁在大學內一處名為「紅磚堡壘」的地方,日以繼夜地受到盤問與批評。那兒四面都是白色的牆,空氣永遠蒙著一層冷霜。初時我還不懂得恐懼,面對那些負責「引導社會偏差份子走向正途」的執行士,仍然一臉輕浮地只顧和洋蔥妖怪逗玩說笑。 我用眼角餘波掃視跟前的執行士,便已看透他的全部。論年紀他大概只比我們大三、四年,但外表卻相當老成,不苟言笑、一板一眼的樣子顯出他果然是任職政府工作的材料;白髮和皺紋表示他的少年時代過得相當淒苦,應該很早輟學,知識不多,只能靠個人的勤奮和企圖心坐上現在的位置。優點是有責任感、對權力忠誠,缺點卻是沒有想像力和反思精神,簡言之就是不會和我成為朋友的那類型。 「看啊,這個人只能活在現實的時空,半點也不懂何為『末日精神』。」我在洋蔥妖怪耳邊輕聲地炫耀自己的洞視力,為執行士下了這樣的結論,卻留意到洋蔥妖怪的臉變得比平常更蒼白,嘴唇亦抿緊至失去全部血色。 為了打擊我們的士氣和信心,他們將學生們分隔開,以便單獨面對執行士的指導。有好一段日子我沒有碰見學院的同學和洋蔥妖怪,只聽到不少傳聞,說誰悔改了接受了社會化的洗禮,又有誰自願束上紅色領帶、成為一條朝九晚九擠在辦公室發呆的沙丁魚。 那時年少氣盛的我絲毫沒有理會這些令人洩氣的傳言,堅持不肯簽下悔過書;直到命運的一天來臨,洋蔥妖怪再次出現在我眼前。 她的打扮明顯比從前成熟了,氣質優雅嫻靜,完全不似那個和我在人群中吵鬧拌嘴的妹頭。她的改變一方面吸引著我,另一面卻令我感到惶恐不安;我想說些輕鬆的話,來緩和再次見面的緊張感,但一向辯才無礙的我卻突然張口結舌,良久才併出一句:「你變漂亮了,近來好嗎?」 她只是輕輕地搖頭,臉上那種溫柔的惋惜的神情令我的心隱隱作痛。 「謝謝你一直以來這麼努力去了解我,或許你真的是,這世界上最了解我的人了,」洋蔥妖怪忽然這樣說,裝出一副終於要鼓起勇氣說出來的樣子:「但事實是,無論你有多了解我,這種了解對我也沒有幫助;它只會令軟弱的我躲在別人的體諒下,乘機逃避面對自己的問題,和拒絕作出成長的改變……」 「不,不,停下來,別說得太快,」我揮著手把她的話打斷,定睛望著她的瞳仁,沉默好一會才說:「你的意思是,你已有了男朋友吧?」 洋蔥妖怪再次被我的洞視力震撼了,正如她自己說,我真的是在這世界上最了解她的人。她低下滾燙的臉,說:「是的,就是那位負責引導我們的執行士……」 「什麼?那個只懂按規定和章程做事的人?一個自願被螺絲化、沒有溫柔視力的建制份子?」我激動得幾乎推翻了桌子:「他知道你的本質?看得出你的『真我』嗎?」 「不能啊,他甚至很少聽得懂我的說話、察覺到我的情感;」她側著頭,似乎很小心地斟酌用詞,以緩慢的節奏說著:「他是個實際的人,對抽象的東西沒興趣,只簡單地告訴我當行的方向……」從洋蔥妖怪那機械化的語氣看來,這些話她似乎已默念過不少遍,就像催眠一樣,她想要說服她自己。 「或者說,他根本沒打算去探討『我本來是什麼?』這種形而上的問題-現在我終於明白,這問題原來毫不重要,關鍵只是『我應該是什麼?』、『怎樣對我來說才是最好?』;而他便是能將我塑造成『更好的我』的人……」她說。 哦,原來這樣。像洋蔥一樣一層又一層地解開下去,到最後其中心竟是空的,什麼也沒有,亦什麼也不在乎。我立時尖刻地回應:「更好?相對於什麼標準而言?社會嗎?大眾期望嗎?真是典型的後現代論調:真相不存在,只需按自己的方便任意創造一個!」 「這就是我們之間的分歧點,」這是她最後對我說的話:「我不期望你能明白。」然後我們都再沒有發言。 那一天,我淌下了成年以後的第一滴眼淚,也是僅有的三次流淚中的第一回;為的不只是自己永遠地失去一個朋友,也為了這個朋友永遠地失去了她自己。在絕望和痛苦之中,我簽下不知何時遞到我手的悔過書,彷彿象徵我的黃金時代結束了,但世界末日卻始終沒有來臨。 為了這件事我想了很多,它令我明白好些從前自以為明白、卻其實錯過了的事情,例如成長。成長不就是緩慢的自殺過程嗎?洋蔥妖怪背棄了反抗時代的自己,而我也一樣,終有一日變成一個和從前的我完全不同的人。如今十年過去了,要是讓那時的我遇見此刻的我,他又會作何感想? 我只知道,如果那天沒有淌下那行淺淺的淚,我往後的人生大概會很不相同。 那天之後又過了四年,便傳來洋蔥妖怪和執行士的婚訊;但我就像聆聽一個遙遠的故事般,已再沒有什麼感覺了。 <THE END> 這次學到的事情: 1) 激情存在於所有人的年青歲月裡; 2) 早上十時半前的課很不受學生歡迎; 3) 和女孩子辯論無關真理,卻是門藝術; 4) 怎樣才是好情人?這問題關乎相對主義,而且很後現代; 5) 能看見,卻無法改變,這種人的命運通常很悲慘; 6) 直到現在,我每次聽到陳奕迅的「黃金時代」,都有想哭的衝動。這是說真的。 2009. 08.0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