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片大地上的真實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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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ursday, September 03, 2009

人魚少女 (Mermaid Lady)

百目鳥的微光故事集06

人魚少女 (Mermaid Lady)

 

她的雙腳不似人間應有之物,彷彿不受地心引力影響,高躍低旋輕如羽毛,隨音樂節奏轉變徐疾緩急。她穿著一襲素色的及膝紗裙,白皙的胖嘟嘟的大腿在裙下若隱若現,小腿則像一對初生的兔子,跳脫地滿場遊走。她不喜歡拘束,故此沒穿鞋子,我看到她的十只腳指都塗滿珍珠色的丹。

 

我還記得和她的初次相遇,是在清晨的海濱。那時的我獨自在沙上行走,享受著天旋地轉的風,心情也略略開朗起來。

 

「你的微笑有種奇怪的苦味。」一把清脆的嗓音突然響起,打斷了我思想的沉溺。我費了好些功夫,才找到聲音的來源:那是個唇紅齒白的美麗少女,浮游在離岸不遠的海裡,瞪著又圓又大的黑眼睛對我咧嘴而笑。

 

「哦?是嗎?那大概是因為,我常吃99%黑朱古力的關係吧……」我慌亂地回應,頭腦已被眼前的畫面迷惑了:珍珠般的水點不住從少女烏黑捲曲的長髮滾下,一直落到她雪白的雙肩,以及楚楚可憐的無掩的胸脯上。但少女綻放的笑容非常天真,叫人不會產生猥褻的想像。

 

少女慢慢向岸邊游近,坦然展露自己整個軀體。這時我才發現,她自腰部以下原來並非人身,而是一條閃著金色鱗光的魚尾。

 

我想起接二連三發生在附近的沉船事故,以及那些流落沙灘、神情痴迷的海難生還者 (Sea Disaster Survivor),原來都是為了她,一個傳說中的人魚少女。

 

如同坊間傳言,人魚少女對縱橫大海的男人來說是個致命的威脅,她們會令水手著魔,將船撞向岩礁擱淺。但與實情不符的是,人魚少女危險的地方並非其歌聲,乃是她們旺盛的好奇心、刺痛眼睛的美麗,以及殺傷力巨大的純潔心靈。

 

和棲居亞馬遜森蜘蛛女(Spider Girl)不同,人魚少女雖然也負有「會為男人帶來重大災害」的惡名,但她們的內心非常善良,完全沒有傷害別人的意圖和興致。事實上她們常為別人的不幸而哭泣,只不過少了根神經,沒有察覺那些不幸其實都是她們自己在無意中做成的

 

從人魚少女的角度來看,以兩腳站立的人類是古怪的生物,一種有趣的研究對象。所以她們才會在霧色初起的夜晚,悄悄爬上輪船的甲板,找著某個不知是幸運或倒楣的當值水手,毫無機心地,將自己軟軟的身體靠向不知所措的他,並在耳邊吐出一夜綿綿的囈語,而沒有絲毫闖禍的自覺。

 

那又怪得了誰呢?男人與人魚少女所處的世界根本完全不同。無論是纏繞的摟抱、赤誠的裸露,或是愉悅的親吻,在人魚少女的觀念之中,都沒有男人所慣持的暗示意味。在海洋裡面,每個個體都被同樣溫柔的大水包裹,彼此緊密相連,所謂的肌膚之親,本來就稀疏平常。

 

人魚少女心無城府,即使面對像我這種初次見面的陌生人,也會滔滔不絕訴說自己的故事,比如她在海底的生活、喜歡從事的冒險,以及來到人類世界後所遇到的趣事等。

 

我還記得她給我看過一封信,那是用精緻的金線,小心地繡在白絹之上的。寫信者是個年輕的王子,她說是在某次海灣旅行時認識的朋友。我才讀了一段就感不好意思,因為信中滿是傾慕與自憐之意,文字雖是粗淺濫情,但態度誠懇率真:「為了你,我要詛咒自己的生辰之日。如果不曾出生,或許就能從思念你的痛苦中解脫……

 

我想寫信者應該沒打算讓這些文字給書寫對象以外的人看吧?但我明白人魚少女的舉動,她並非在炫耀或於別人的傷上撒鹽,而僅是沒有「苦戀」或「單思」這些概念。這封信對她而言,只是件說故事的道具,能夠為她口中的「古怪事情」增添一點現實感。

 

有錯的只是那位王子,一個可憐的入世未深的男孩。他的愛情選錯對象,注定沒有好結果。人魚少女笑得非常燦爛,連連問我有沒有見過這麼奇怪的人,居然會咒罵自己的生日云云。我唯有無奈地跟著笑。

 

人魚少女的心沒有陰影,起碼在那個愉快的早晨還沒有。她沒有過於強大的渴望,只有一點淘氣的念頭。例如她想知道擁有一雙腿的感覺,想一嚐在腳甲上塗丹的滋味,而且不要穿上任何鞋子-就像我們難得買到稱心的衣服,也不會將它遮蓋起來那樣。

 

那時候我是不是應該更強烈地提醒她,擁有一雙腿的危險性呢?我不知道。即使現在已事過境遷,發生了的改變亦無法回頭,我還是不知道如何去判斷,這些改變的好與壞。或者,它們僅僅是些改變而已。

 

起因是一場在豪華遊輪上舉行的盛大宴會,城中名流聚首笙歌跳舞。富有好奇心的人魚少女,帶著一雙用魔法暫時換來的、沒有半點贅肉的健美的腿,情緒高昂地忘形舞蹈,迅即成為全場目光的焦點。

 

舞池內,七色的流光漫天迴旋,劃過眾人失神的臉,穿越靜止的呼吸,最後逐片消失在少女曼妙的身段之上。她的一舉手一投足都揮發蠱惑人心的美,彷彿將所有人的血液都凝住。

 

一個接一個的年青男子爭著成為她的舞伴,都是些衣著華麗、自稱為王子的傢伙,卻沒有一個跟得上她的節奏。但今夜她太得意忘形了,激情的舞步跳得過了頭。在一群王子的輪轉中,不知是哪一個,意外地使用某個過重的動作,在人魚少女的兩腿之間造成了一道傷口。

 

一滴紅得像火的鮮血淌下,在地板上開成一朵盛放的玫瑰。

 

驚恐的嘆息在眾人間如浪潮響起,人魚少女的臉上浮現出前所未見的恍惶。我們從小就聽說,人魚魔法有種古老的禁忌:將尾巴變成雙腿的人魚少女不可讓腳流血,否則她們的魚尾就不能回復,從此失去人魚的身份,再無法回到純潔的海洋去。

 

對於這種禁忌,人們的心情總是複雜的。有些人會對它嗤之以鼻,認為它封建落後,不應在我們這個先進世代仍然通行,畢竟以一滴血去決定一個人純潔與否,實在是很迷信的想法;但另一方面,人們的心還是對人魚的尾巴有所依戀,彷彿它是人魚之美的護身符,沒有了它,人魚少女就只是一個普通的庸俗的人類。

 

人魚少女並沒有什麼即時的改變,起碼在外表上沒有。她身上的光輝依然存在,沒有哪怕是稍稍暗淡一點。要勉強分辨的話,就是她雙腳的動作變遲緩了,好像多了一絲牽絆,也不知道是因為內心的波動呢?抑或因為身上帶著一道永遠無法癒合的傷口?

 

那夜在混亂中完結,此後有一段長時間我沒再見到人魚少女,只輾轉聽到很多有關她的傳聞。我知道其他海洋族群對她很有意見,尤其是那些沒去過舞會的海象女士、河馬妹妹,在她背後製造了不少不懷好意的猜想;從前毫無機心的事情,原本一笑置之的言行,都在人魚少女擁有雙腿後成了煞有介事的犯禁舉動,需要鐵青著臉去制止,又或者鬼頭鬼腦地指點竊笑。

 

最後連心思單純的人魚少女也感受到人情的異變,在流言的壓力下,選擇獨個走到大地上流浪,遠遠地離開了海洋故鄉。

 

因此我們可以下論,令人魚少女產生改變,再無法回到海裡去,其原因並不是魔法,不是那條失去的魚尾巴,而是眾人的目光和俗成的觀念­-古老的禁忌以自我實現的方式完成了放逐的預言。

 

變成凡人的人魚少女,身邊仍然不乏裙下之臣。好幾年過去,我聽說她轉換過不少男朋友,最後的消息是她終於結婚了,丈夫是任職財經界的才俊,而且很快地誕下了兩個小孩。

 

當我重遇她的那天下午,她正在蘇豪區的路邊餐廳裡,等待孩子們從學前教育中心下課。一邊用銀勺子拌著泡沫咖啡,一邊翻弄手邊的法文小說,除了照顧孩子便無事忙的人魚少女,已搖身一變成為一個氣質雍容的貴婦人。

 

她半點不似兩個小孩的媽,身形不過比從前豐滿了一點點,臉上滲透出幸福的自信光芒。像她這種得天獨厚的女人,歲月對她造成的影響,就好像降在峻嶺上的陽春白雪,只薄薄地留下一層更添秀雅的潤飾,卻無掩動人景色的本質。

 

我們客套地交談著,完全沒有觸及可能會勾起傷感的話題,例如:「你仍懷念大海嗎?」、「失去人魚的身體感覺怎樣?」、「喜歡現在的生活嗎?」之類。雖然,這些疑問一直沒有停止在我的腦中盤旋。

 

無論如何,她已經不是從前那個莽撞的女孩了,這些年來以雙腳踏實地走過的路,令她成熟世故了不少。望著她依然甜美、但含蓄保留的笑容,我輕輕說了句:「知道嗎?現在你的微笑裡也有種複雜的味道了。」

 

「哦?你不是很清楚嗎?那只不過是,99%黑朱古力的緣故吧。」她眨了眨塗上淡朱色眼影的大眼睛,給我回應一個莫測高深的表情。

 

<THE END>

 

這次學到的事情:

1) 99%黑朱古力不會令人的微笑變苦,但心情複雜的人都愛吃99%黑朱古力;

2) 心靈純潔的少女在男人眼中是個什麼都不懂的白痴,反之亦然;

3) 不要和人魚談戀愛,尤其不要給她們寫情信,除非你自問文筆很好;

4) 這世上的王子太多,而且都從同一個模子裡倒出來。除了淡淡的厭煩,你不會對他們產生什麼強烈印象;

5) 失去一條魚尾巴是幸或不幸?答案除了取決於那女孩有多麼漂亮,還有就是,她在漂亮之外究竟尚有些什麼。

 

2009. 09.04


Monday, August 31, 2009

微光的教室

微光的教室 (School days with a broken heart)

 

在我們的黃金時代裡,有一天,陽光燦爛的佛洛伊德老師突然捧著一隻粉紅色、個頭細小的感情走進教室,笑容滿臉地對全班同學宣佈:「從今天開始,我們會培育一段注定沒結果的感情,藉以體驗真實人生的殘酷。」

 

年少天真的我們對此卻非常投入,毫無防範地為這段感情製造了許多回憶;直至約定分離的日子來臨,同學們都聲淚俱下表示不捨不想放手,但最後還是要順服命運的安排,將已然成熟、長得白白胖胖的感情送進了屠宰中心。為了總結經驗,也為了悼念,佛洛伊德老師要我們以一個詞彙說出自己的感想。

 

「疼痛。」人魚少女說。

 

佛洛伊德老師點點頭:「知道分手的痛,往後用情就會謹慎。這樣雖會令你錯失一點浪漫的機會,但真愛總在終章之前等待著。」

 

「成長。」洋蔥妖怪說。

 

佛洛伊德老師:「樹苗在初春的陽光中醒來,不記得自己曾是落葉的舊夢。你會在安歇的溪水邊享受無痛的幸福。」

 

「疏離。」騎龍少年說。

 

佛洛伊德老師:「你以為明哲保身是聰明的選擇,直至有天遇上宿命的女孩,抑壓已久的烈焰反撲、把你吞噬淨盡為止。」

 

「血肉。」肉魔像說。

 

佛洛伊德老師:「你想用片面的快樂代替感情的風險嗎?這太容易了。你可以安全地暢遊肉體的花園,然後在黑暗中找到虛無的自由。」

 

「犧牲。」海難生還者說。

 

佛洛伊德老師:「終有一天人們會明白你的情操,欣賞你不妥協的勇氣。但現在,你還是要忍受人們的嘲笑和厭棄。」

 

「保證。」黃昏的蚊說。

 

佛洛伊德老師:「在尋求安全感的路上,你會發現更多虛假的指引和教導,渴求與焦慮會將你迫上絕路。幸好在絕路的盡處,有時也是生路的開始。」

 

「播弄。」寫眼師說,語氣帶著明顯的不滿。

 

「這當然了,」佛洛伊德老師笑了,指著寫眼師說:「就是你,你會替我們寫下這些傷透人心的故事。你願意嗎?」

 

就這樣,寫眼師留了下來,開始撰寫一篇又一篇的「微光故事」。

 

2009.08.31


Sunday, August 02, 2009

洋蔥妖怪 (Onion Fairy)

百目鳥的微光故事集05

洋蔥妖怪 (Onion Fairy)

 

現在很少有人再提十年前那場反抗運動了,但它在我的青春上留有烙印,至今我仍然記得非常清楚。

 

那時候是世紀末,四處散播著世界末日的傳言。我們這一群還在大學呆著的人,為了自己的青蔥歲月能遇上這場千年盛事,都感到非常興奮-不「興奮」這兩個字實在太輕微了,具象地形容,那簡直如同神之手從打開的天國窗戶裡伸出,將滿滿的燃燒著的激情澆灌在我們躁動不安的幼嫩靈魂上面。那時每個人都拋下書本,毫無戀惜地錯過所有在早上十時半前要上的課,前仆後繼湧到大街示威抗議,直到黃昏來臨,我們才撤退到附近的酒吧去檢討一天得失。

 

持平地評論,我們其實並沒有明確的訴求或抗爭目標,不過表達了那年紀總有的青澀的猶豫、對行之已久的成規的質疑,以及和既存世界之間的違和感而已。那時的反抗運動彷彿是一場大流感,將心靈和腦袋都顛倒了,誰還要冷靜思考、理性分析就太傻太看不開。

 

我和一班「佛洛伊德學院」的同學自然也在其中。我們盡情發揮從學院習來的本事,令沉悶的示威過程變得有趣一點:身材高大、性格溫和的「馴獸」最擅於應付硬繃繃的阿瑪遜女戰士,他會幻化成一隻巨大的長滿紫色毛髮的馴獸,乖巧地蹲在女戰士的身邊,時而轉圈時而揮舞尾巴;樣子詼諧、頂著滾圓肚子的是「笑丑」,他喜歡在一群沙丁魚之前表演「瘋狂舞步」那些青灰色的濕漉漉的沙丁魚會忍不住跟著扭動身體,直至無法抵受,嘔出一地的番茄汁為止。

 

我的絕技「真實之眼」(其實那時我尚未考取「寫眼師」資格,所謂的「真實之眼」不過徒具雛型)比較細緻,無法像他倆一樣引起大型的騷動;所以我只是坐在人群後方,和其他學院的女孩玩些諸如「心靈感應」之類的小把戲小魔術。

 

其中有個女孩特別引起我的興趣:她的皮膚白晢、喜歡紮馬尾髮,說話時露出兩只微微外翹如白色貝殼的門牙,每次她看到我玩那些把戲就會顯得一臉不屑。我帶點怨氣地質問她我的絕技有什麼問題?她把嘴唇一噘,不無挑釁地說:「沒什麼了不起吧,我打賭你一定看不透我的心。」

 

然後我便拿她當為演試的對象,開始從她眉毛擺動的姿態,和腳跟指向的位置,一一解讀她的情緒、喜好、星座、戀愛模式、原生家庭問題,以及童年時候被狗追趕過的心理創傷;她聽後不以為然(雖然她的眼眉輕輕向上揚起了,表明她心裡對我的分析多少也有點佩服),說這些東西如此表面任誰都看得出、我怎麼好意思自認洞視力過人云云。

 

「重要的是人的本質,你看得出我的『真我』嗎?」她向我發出了挑戰書。

 

「本質」,「真我」,這些字眼在那時的運動中非常流行。擅長建構理論的我沒有被她嚇著,想也沒想便籌措出一套難以驗證的原型(archetype)描述,去解釋她昔日今日以至將來種種言行的成因。怎料她還是不滿意地搖頭。

 

「這不過是我的表層,只是為了適應社會生活而發展出來的外在人格,距離我內心的『真我』還差很遠;」她給我上了女性心理學的寶貴一課,說:「你知道什麼是『層次』嗎?你們男生比較單純,心裡想的立刻在臉上表露無遺,但我們女性的心可不這樣。」

 

真是見鬼的「層次」。後來有套叫「史力加」的電影,由黃秋生配音的綠色怪物拿著洋蔥向笨驢子講解「什麼是妖怪」,也一樣說了句:「是層次。」洋蔥有層次,妖怪有層次,而女性的層次更是多不勝數。現在回想起來,那天的我程度大概就跟笨驢子差不多吧。

 

這種本質論的比併成了我和洋蔥妖怪之間的相處模式:我傾盡全力去了解她,逐步逐步解開她的「層次」,以為這樣就會迫近她的「真我」;但事實上在一層洋蔥之下還是另一層洋蔥,我越迫近,她的「真我」就逃得越遠。這場解讀的追逐沒有休止亦不見盡頭,到了後來我們都放棄認真的探究,只將它當為純粹的遊戲持續著,而且也不能不說是樂在其中。

 

然而快樂的日子總是短暫,當權者根本不能容忍一群大學生天天在街上胡鬧,不斷呼籲、勒令我們回到建制之內,並且以後不准缺席早上的課。他們很快作出實際的取締行動,就在相傳是世界末日的七月,在當局的策劃下,一排又一排身穿白恤衫黑西褲結紅色領帶的沙丁魚從辦公室的冷氣房魚貫湧出,配合木無表情的阿瑪遜女戰士,不消一個下午便重奪大街的掌控權;學生們被衝散成小群,有的被抓回課室有的落荒而逃,餘下的都退到我們僅存的據點-銅鑼灣時代廣場前面,打算進行最後抵抗。

 

我和洋蔥妖怪也在裡面。我們手牽手,無懼排山倒海的政府軍,高呼著運動的口號:「人不瘋狂枉少年」、「學海無涯,回頭是岸」;就在黑夜到了盡頭,深藍色的天空被第一絲魚肚白乍破時,政府軍的吉普車便駛入廣場,將掙扎的學生們逐個抬走,進行強制性清場。當時我們正唱著陳奕迅的「黃金時代」,那首永遠被懷念的反抗運動主題歌。

 

「不要忘記日出前的承諾!」終於連我也不能幸免地被人架起了,我一面略盡人事動動手腳(拳腳功夫從來非我所長),一面隔著空氣向洋蔥妖怪大聲呼喊:「只要我們堅決拒絕社會化,世界末日的精神定能延續下去的!」

 

要是世界末日真的在那時來臨,我們的故事便完美了,正如同我後來常常唱的歌詞:「如果一晚就變得白頭,餘生便容易得救」一般美滿而無憾;但時光從來沒有停下,即或在如何美麗的情景之前也照樣轉瞬即逝。一直到了很久的後來,我們才願意相信,其實就在那時、那地,整場反抗運動已經壯烈地落幕了。

 

然後是冗長的審訊過程。我們給囚禁在大學內一處名為「紅磚堡壘」的地方,日以繼夜地受到盤問與批評。那兒四面都是白色的牆,空氣永遠蒙著一層冷霜。初時我還不懂得恐懼,面對那些負責「引導社會偏差份子走向正途」的執行士,仍然一臉輕浮地只顧和洋蔥妖怪逗玩說笑。

 

我用眼角餘波掃視跟前的執行士,便已看透他的全部。論年紀他大概只比我們大三、四年,但外表卻相當老成,不苟言笑、一板一眼的樣子顯出他果然是任職政府工作的材料;白髮和皺紋表示他的少年時代過得相當淒苦,應該很早輟學,知識不多,只能靠個人的勤奮和企圖心坐上現在的位置。優點是有責任感、對權力忠誠,缺點卻是沒有想像力和反思精神,簡言之就是不會和我成為朋友的那類型。

 

「看啊,這個人只能活在現實的時空,半點也不懂何為『末日精神』。」我在洋蔥妖怪耳邊輕聲地炫耀自己的洞視力,為執行士下了這樣的結論,卻留意到洋蔥妖怪的臉變得比平常更蒼白,嘴唇亦抿緊至失去全部血色。

 

為了打擊我們的士氣和信心,他們將學生們分隔開,以便單獨面對執行士的指導。有好一段日子我沒有碰見學院的同學和洋蔥妖怪,只聽到不少傳聞,說誰悔改了接受了社會化的洗禮,又有誰自願束上紅色領帶、成為一條朝九晚九擠在辦公室發呆的沙丁魚。

 

那時年少氣盛的我絲毫沒有理會這些令人洩氣的傳言,堅持不肯簽下悔過書;直到命運的一天來臨,洋蔥妖怪再次出現在我眼前。

 

她的打扮明顯比從前成熟了,氣質優雅嫻靜,完全不似那個和我在人群中吵鬧拌嘴的妹頭。她的改變一方面吸引著我,另一面卻令我感到惶恐不安;我想說些輕鬆的話,來緩和再次見面的緊張感,但一向辯才無礙的我卻突然張口結舌,良久才併出一句:「你變漂亮了,近來好嗎?」

 

她只是輕輕地搖頭,臉上那種溫柔的惋惜的神情令我的心隱隱作痛。

 

謝謝你一直以來這麼努力去了解我,或許你真的是,這世界上最了解我的人了,洋蔥妖怪忽然這樣說,裝出一副終於要鼓起勇氣說出來的樣子:「但事實是,無論你有多了解我,這種了解對我也沒有幫助;只會令軟弱的在別人的體諒下乘機逃避面對自己的問題,和拒絕作出成長的改變……

 

「不,不,停下來,別說得太快,」我揮著手把她的話打斷,定睛望著她的瞳仁,沉默好一會才說:「你的意思是,你已有了男朋友吧?」

 

洋蔥妖怪再次被我的洞視力震撼了,正如她自己說,我真的是在這世界上最了解她的人。她低下滾燙的臉,說:「是的,就是那位負責引導我們的執行士……

 

什麼?那個只懂按規定和章程做事的人?一個自願被螺絲化、沒有溫柔視力的建制份子?」我激動得幾乎推翻了桌子:「他知道你的本質?看得出你的『真我』嗎?」

 

「不能啊,他甚至很少聽得懂我的說話、察覺到我的情感;」她側著頭,似乎很小心地斟酌用詞,以緩慢的節奏說著:「他是個實際的人,對抽象的東西沒興趣,只簡單地告訴我當行的方向……」從洋蔥妖怪那機械化的語氣看來,這些話她似乎已默念過不少遍,就像催眠一樣,她想要說服她自己。

 

「或者說,他根本沒打算去探討『我本來是什麼?』這種形而上的問題-現在我終於明白,這問題原來毫不重要,關鍵只是『我應該是什麼?』、『怎樣對我來說才是最好?』;而他便是能將我塑造成『更好的我』的人……」她說。

 

哦,原來這樣。像洋蔥一樣一層又一層地解開下去,到最後其中心竟是空的,什麼也沒有,亦什麼也不在乎。我立時尖刻地回應:「更好?相對於什麼標準而言?社會嗎?大眾期望嗎?真是典型的後現代論調:真相不存在,只需按自己的方便任意創造一個!」

 

「這就是我們之間的分歧點,」這是她最後對我說的話:「我不期望你能明白。」然後我們都再沒有發言。

 

那一天,我淌下了成年以後的第一滴眼淚,也是僅有的三次流淚中的第一回;為的不只是自己永遠地失去一個朋友,也為了這個朋友永遠地失去了她自己。在絕望和痛苦之中,我簽下不知何時遞到我手的悔過書,彷彿象徵我的黃金時代結束了,但世界末日卻始終沒有來臨。

 

為了這件事我想了很多,它令我明白好些從前自以為明白、卻其實錯過了的事情,例如成長。成長不就是緩慢的自殺過程嗎?洋蔥妖怪背棄了反抗時代的自己,而我也一樣,終有一日變成一個和從前的我完全不同的人。如今十年過去了,要是讓那時的我遇見此刻的我,他又會作何感想?

 

我只知道如果那天沒有淌下那行淺淺的淚,我往後的人生大概會很不相同。

 

那天之後又過了四年,便傳來洋蔥妖怪和執行士的婚訊;但我就像聆聽一個遙遠的故事般,已再沒有什麼感覺了。

 

<THE END>

 

這次學到的事情:

1) 激情存在於所有人的年青歲月裡

2) 早上十時半前的課很不受學生歡迎;

3) 和女孩子辯論無關真理,卻是門藝術

4) 怎樣才是好情人?這問題關乎相對主義,而且很後現代;

5) 能看見,卻無法改變,這種人的命運通常很悲慘;

6) 直到現在,我每次聽到陳奕迅的「黃金時代」,都有想哭的衝動。這是說真的。

 

2009. 08.02


Sunday, July 26, 2009

海難生還者 (Sea Disaster Survivor)

百目鳥的微光故事集04

海難生還者 (Sea Disaster Survivor)

 

他每天醒來,都經歷了一場海難。

 

首先的感覺是眼皮上溫暖的重量,橙色的陽光星火一樣跳動。他的一罩長髮散落整張沙發,晨曦是在髮間蕩漾的潮水。他的靈魂經過一夜風暴的衝擊,滿身殘破地正要駛入黎明的港口,終於在醒來之前得著短暫的安寧。

 

隨著光度的增加,意識在身體上慢慢匯聚,他開始感到來自心室的受壓的苦楚,並逐步漫延至四肢及全身。所有關節都像打碎的玻璃般痛,他在沙發上輾轉掙扎,良久不情願甦醒,卻發現身處的房間,不知如何已變成了海濱。

 

他爬起來,一腳踏上地板,地面立刻碎為一片沙洋。玻璃窗在面朝大海的光線中溶解,四道牆壁立成岩石,上面掛滿憂鬱的黑色藻類。他低頭尋找自己的拖鞋,在裡面發現一隻初生的螃蟹。

 

踏著跌蕩的步伐,茫然地向前面走,高瘦的身軀成了廣闊的海岸上一個孤獨的黑影。他撫著迷糊的頭顱,忘了自己是誰?身在何方?從前發生過什麼事?只記得有一種悲傷,不知道原因但總是揮之不去。

 

舔舐微苦的嘴角,感到從喉嚨深處冒升的焦慮,他在一個從前應該是廚房的角落,倒了透明的一杯涼水。濕潤的觸感,在唇上緩緩擴張的溫柔,他忽然想起一個或者不曾存在的吻。

 

他餓了,隨手摘下一顆樹上的果子,模糊地記得那應該是十分甜美的,咬下去才發覺它竟是又鹹又澀,難受如同眼淚的味道。

 

某些光影和聲音會突然閃現。例如,當他伸手摸索岩上的白色貝殼,在硬質的帶粉末的表面,感受那道按黃金比率(Golden Section)而生的弧度,就想起某個帶着烽煙的夜晚,好像也曾這樣撫弄某人溫軟的耳背。

 

他的掌透過淺淺的海水,撫平那被陽光曬暖了的岸土,看到一顆小小的釘頭般大的黑色礫石,猶如一顆痣,鑲嵌在純棕色無雜染的背上。「那是天然的讓吻落下的星瞄吧」,他不禁這樣想,並俯身靠向那黑點,鼻尖非常貼近地面。

 

整個世界都像在向他擠眉弄眼,用力地想暗示什麼,但他卻完全記不起任何過去的事情。他只是感到若有所失,無法排除自己不是完整的這想法。尤其當黃昏臨近,抬頭看見眾鳥飛離,更會有想哭的衝動。

 

夜來了,他終日流連在一個人的海邊,直至連皮膚都滲出海洋寂寞的氣味。

 

偶然也會有人來到他的住處。他認得其中一個矮胖的男人,聲稱是他的朋友,每次到訪都駕著銀色的房車。矮胖男人拉著他說了很多話,什麼女人嘛轉眼便能再找不值得如此之類。但他只是唯唯諾諾,半點也聽不明,矮胖男人話中的意思。

 

有時出現的是一大群人,男的也有女的一見到他便熟絡的樣子,上前拉手問候說好久沒見了怎麼不多點來老朋友的聚會呢?他靦腆地笑笑,不想說明自己記不起他們。

 

但那群人似乎也不是太在意,很快地撇下了他,熱哄地投入彼此的話題。看着眾多的嘴巴不停在眼前開合,令習慣獨處的他感到暈眩。

 

他們說下個月誰要結婚了,誰的小孩子又快將滿月。此外有更多的話是他無法理解的,裡面充斥了艱澀的名詞和不明所以的英文縮寫,諸如「CFA」、「MBA」、「LLB」之類;而且他們的言談態度中有些隱藏的共識,就是某種對他們來說理所當然、不需宣之於口,但於他卻毫無共鳴的價值觀念。

 

他們的對話通常是這樣:有個男的讚賞一個女的的新居,說這裡景致不錯嘛,居然可以同時看到「IFC」和「ICC」;那個女的想要顯得不在乎,回應說:「梗係,沒有這隻窗怎住得下去?」然後露出一個盛放的笑容,表情如同電視機上那個爭產案的風水師。

 

矮胖男人的語氣也一樣。有另一個男的對矮胖男人說:「你的新車不錯嘛,是最新版的BENZ?」矮胖男人就回答:「梗係,不是BENZ怎坐得了?」他留意到,「梗係」是他們最常用的字眼。

 

談到孩子們將來的教育,又有人說了句:「梗係要讀EPS啦!」對於「EPS」這三個英文字,他有點特別印象,那好像是一個地方,而他曾經在哪兒待了不少日子;然而在他的感覺中,「EPS」並沒有和如此篤定的情感產生聯繫-他絲毫沒有「梗係要讀」的聯想。

 

他懷疑這是否海難的影響:如果自己沒有失去記憶,他能否和身邊的現實相處得更融洽呢?就像其他人一樣理直氣壯,隨既存世界的運轉順流而行?

 

他抬頭,看見所有人都在一邊「梗係」,一邊豎起大姆指、展示風水師的燦爛笑容;就明白,自己失去的不只是過去的時光,還一併失去和當下人生銜接的橋樑。

 

我和他相識已是後來的事了。在某個月朔的夜,我跟隨微涼的晚風走進海灣的長堤,看到水面漂浮著銀藍色的星光,而他孤清的身影也倒映在上面。那時他寄住在海邊已不知多久,時間對沒有昨日的人來說並無意義不管是一天、一年或一生,他的存在狀態改變。

 

由於我亦是個脫離現實(reality)、依存真實(truth)的人,所以能了解他的故事。他告訴我想要記起自己的遺忘,我遺忘有時也不是壞事,它是身體的自我保護機能,以免心靈受到痛苦的過度侵蝕;但他想要記起的渴望非常堅定,我望著他的瞳仁,說那好吧如果這是你的意願。

 

其實我知道兩三種讓逝去昨日重現的魔法。按他的情況,需要的只是:1) 一枝90Nuits-Saint-GeorgesPinot Noir2) 一段放在空瓶子投到海中的留言,象徵永遠沒有回音的SMS,還有3) Bob Dylan 的經典民歌「Don't Think Twice It's All Right」。

 

「如果用木結他即席彈唱,效果應該會更好,」我一邊將CD放入手提電腦,一邊向他解說著:「但我的結他技術尚未夠火候,唯有CD作為代替……」而且因為時間倉促,我找不到Bob Dylan的原唱版本,只能用上Peter, Paul and Mary-但這一點我可沒有告訴他。

 

魔法似乎相當成功,隨著Pinot Noir飄渺的香氣散向夜空,空瓶子引起的波瀾越來越激烈,再加上幽怨的旋律從中拉扯,海面上突然冒出一艘三桅的破舊帆船;黑色的海水不斷從船的兩邊瀉下,然後「蓬」的一聲,整隻破船毫無預警地燃燒起來,就好像有塊不知哪兒飄來的紅色裹布,將它和整船的感情都一起吞噬。

 

一艘焚燒的破船,真是個過於明顯的暗示。他目不轉盯地凝視這場海中火。透過他的眼珠,在炎熱的霧氣裡面,我看見一個女孩嬌艷的笑容。臉上疏離的、茫然的表情逐漸融解了,顯露出下面深層的悲傷。

 

怎樣?你獲得想要的答案了嗎?」我在他的背後平靜地發問。

 

他捲曲的身體跪倒在沙灘上,伸手捧起一截漂來的浮木,但它卻在他的指間化成滿掌的塵土。從他顫抖不停的背部,我知道他正在無聲地啜泣。

 

有一個人離開了,而且永遠地帶走……我一半的靈魂。」他拼著最後的理智,說出了這個殘酷的真相,就如同我所預料的那樣。

 

然後我和他都再沒有說話,空氣中只有CD的無奈的歌聲仍然在唱:「I once loved a woman, a child I'm told/ I give her my heart but she wanted my soul/ But don't think twice, it's all right ……

 

<THE END>

 

這次學到的事情:

1) 海難之後的世界充滿暗示

2) 人的耳朵跟貝殼一樣,都能劃出黃金比率的弧度;

3) EPS」是一間位於九龍區的名校,提供從小學到中學的一條龍貴族教育

4) Nuits-Saint-GeorgesPinot Noir是枝適合浪漫主義者喝的酒

5) 其實Peter, Paul and Mary版本的「Don't Think Twice It's All Right」也不錯

 

2009. 07.26


Sunday, July 12, 2009

肉魔像 (Flesh Golem)

百目鳥的微光故事集03

肉魔像 (Flesh Golem)

 

這情景後來常常出現在我的惡夢裡:那是一座無論興建在哪兒都可以的商場,虛浮的裝潢試圖掩飾無個性的事實;自然的日光都被隔絕了,陰暗的空間漫延一片異紅光霞。沉重的喘息不時響起,一具具腐臭的行屍,拖著殘缺不全的軀體,依循往日的習慣無意識地徘徊。

 

有別於世人的誤解,行屍的危險不在它們的兇暴或噬食慾望事實上它們眼不能見,耳不能聽,只困鎖自己狹小的、永遠不變的天地內等待腐朽,被它們襲擊的機率其實非常小—而在於蕩漾它們中間的龐大寂寞感。我在它們旁邊擦身而過,故意施展輕浮的逗弄,但回應的只有漠然的眼神,和偶然響起的毫無意義的呻吟。看着它們機械化地蠕行,彼此間活動的軌跡沒有交疊,卻又重覆相同的虛無主題,你會反過來懷疑老是惦記「世界不該這樣」的自己才是有問題的異類。

 

這一切都反映了設計者惡俗的品味,就是現在被人稱為「琴師」的死靈術士(Necromancer),我在「佛洛伊德學院」中一起受訓的同學。他是個相當聰慧的人,以一級榮譽生的身份從學院畢業,然後全情投入敗壞世界的工作。

 

在各方面來說,他也是我所認識的人中,最邪惡又肆無忌憚的人。我們雖然有著相似的毀滅的本質,但我老是帶著猶豫,而他則毫無保留地將這本質釋放。我告訴他這感想時,他只是漫不經心地笑了笑,表情好像聽到什麼很傻很天真的話。

 

「別管那些行屍,」同行者冷冷地提醒我:「專心走自己的路。」同行者的態度總是一絲不苟的,凡事按公會的規定而行,絕不容半點例外。

 

我連忙收拾心思,繼續穿越那一排排佈滿人性陷阱的店鋪走過貪婪的康莊大道,而且謹慎地沒有在隱藏咒詛的偽公共空間(Pseudo Public Space)內停留;最後我們來到終端的錨店(Anchor Store),同行者將錨店的鋼閘推開,指著裡面說:「這才是真正的考驗。」

 

我往內張望,看到裡面滲出詭綠色的光線,原來是塊寫著「EXIT出口」的發光指示牌,掛在盡頭深處的一扇門上。這門受到一條「不可越過」的結界保護,前面佇立兩個三米高的肉魔像(Flesh Golem)

 

「還記得有關魔像的事情嗎?」同行者問我。

 

我輕輕點頭,嚥下一口不安的唾液。魔像是歷史久遠的魔法創造物,源於中古時代的猶太地區,簡單地形容就是具沒有靈魂卻能活動的巨大人形軀體。傳說在上帝將靈魂吹進亞當體內之前,亞當便是一具泥土做的魔像。製作魔像的材料一般有四種,除了泥土(clay)、石頭(stone)、金屬(metal),還有以各類屍身縫合煉成的肉體(flesh)

 

這些魔像雖然沒有自由意志、智能低下,但它們的耐打度和攻擊力卻異常強大,最適宜作為重要據點的守衛,就像這對擋在出口前的肉魔像一樣。

 

「破壞魔像的方法,一般是將它們的生命之源切斷。以前的魔像製造者會在它們身上某處刻寫『真理』的希伯來文『Ameth』,故此只要將最右面的字母擦掉,變成『Meth』死亡,魔像就會關掉;」我一邊解說,一邊憂心忡忡地用目光搜遍這兩個肉魔像:「但時代已不同了,現在再沒有人將真理當一回事。起碼眼前這兩個就沒有『Ameth……

 

同行者沒有理會我的擔憂,表情依然冷淡嚴肅。他舉起帶著穿透釘痕的手,好像要阻斷任何求助的期望,說:「那麼,接下來就是你的時間了。」然後便關上鋼閘,留下我一個人面對考驗。

 

我仔細打量眼前這對小山般的巨人,發覺它們長得幾乎一模一樣,都是相同的醜惡:臃腫的身軀、滾圓的肚腹、外露的臟器、亂七八糟地湊合一起的肢體、佈滿全身的糾結縫疤,還有那張灰白的癡呆的臉龐,上面散著幾束稀疏的頭毛;唯一的分別只是,左邊的那個在左耳上扣了一個圓形的鉛鐵小環,而右邊的則扣在右耳。

 

當我想靠得更近些,肉魔像就猛然睜開眼睛。它們從變形的聲帶中,擠出尖刺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來。左邊的那個大聲叫:「沒有活著的可以離開!」,右面的那個立刻呼應:「要殺死任何進入結界的人!」

 

我被突如其來的叫聲嚇停所有動作,自然不敢跨入結界,只一動不動仰視這對肉魔像;它們也毫無表情地反瞪著我,過了良久,卻也沒有移動或攻擊的打算。

 

「這是我們的工作啊,」打破沉默的竟是左邊的肉魔像,語氣中的威嚇意味頓時大減。它說:「很麻煩,但總要執行。」盡忠職守正是沒有自由意志者的優點,它們受到的制約是要對權威絕對服從。

 

「很悶呢,又沒有女。」右面的肉魔像回應,扭曲的嘴巴咧了一下,大概是要裝出輕佻的表情。

 

這兩個肉魔像似乎有別於尋常的同類,擁有一點奇怪的心理。如果我能利用這點,或者能找到什麼可恃的破綻也說不定。

 

「你們感到很無聊,對嗎?」我試探地說,在心中盤旋各種可能的說詞。輔談技巧的第一條,先不要急著發表自己的意見,只需變換詞組,將聽到的說話反響回去,以獲取對方的同感。

 

「很麻煩,好dry囉,」左邊的肉魔像果然回應:「你說得非常對,是很……『無聊』啊!」它用力地重覆我說的詞彙,正是表示認同的好現象。

 

「很悶呢,好想有些什麼新鮮事情發生。」右邊的也道。

 

「煩悶的感受是現代人共有的特徵吧,」我展示出友善的微笑,試圖將談話慢慢導向感悟的層次:「人們總嚷著要去旅行、要換新車新工作新居所新女友,卻疏忽了精神生活。從前的賢者說過『我們目光所及的地方不是世界,而是自我;不管走得多遠,你看到的都只是自我』,唯有內心豐富才能活得精彩……」

 

「唔,很麻煩,你的話還是一樣玄呢,不如你轉行寫詩吧哈哈哈……左邊的側着頭假裝思考,說了句語意不明的話

 

「唏,很悶呢,什麼跟什麼的長篇大論,果然是才子啊」右邊的更是不屑地嘲諷。

 

「不,不,我說的只是精神生活,是『心靈』……」我是太焦急了,沒有設想這兩個肌肉發達的魔像的領受程度想要澄清補救,卻一時間找不出夠簡單的說話讓它們明白。

 

「很麻煩。『心靈』是某牌子的花生嗎?」左邊的肉魔像問,露出一臉坦然的愚蠢。

 

「很悶呢。我喜歡肉類,不喜歡花生。」右邊的和應。

 

我啞然失笑,明白自己已墮入一場精心設計的黑色惡作劇。從我踏入這座商場開始,所遇到的一切乾枯的腦袋、未經修飾的原始渴望,以及集體的自甘平庸,背後其實都有一個聰明絕頂但惡意非凡的創造主

 

我又想起「琴師」那張英俊機智、野性邪氣的臉,以及他說過的犬儒灰暗的話。記得有一次,他不知那來的好心情,隨手拿起我剛完成、平常他絕少會碰的詩稿來讀。藐了好半天,他才好整以暇地躺到沙發上,說:「文字是個好東西,一件不錯的武器……

 

「不過它太迂迴了,能觸碰的人不多,註定是孤獨的;」「琴師」頓了一頓,又道:「你應該採用更直接的方法,去利用、控制和享受既存的現實。那才是我們這種人的權利與責任。」

 

很麻煩,『變型金鋼II』是一套很有深度的電影」在我深陷回憶的時候,兩個肉魔像沒有停止說話。這句來自左邊的,它正低頭凝視手中的電話,邊按著螢幕邊說。

 

很悶呢。我最喜歡嘿咻嘿咻,男人每週最少要嘿咻嘿咻兩次才健康。你今天嘿咻嘿咻了嗎?」這句是右邊的,它說話時作勢抖動軀體,渾身的脂肪像海潮一樣翻滾起來,猥瑣的笑容顯得非常自滿

 

「琴師」在製造這對肉魔像時一定笑得很狂吧!

 

「溝通是項愚蠢的嘗試,」在我腦海中的「琴師」搖着手指,笑得彎下了腰:「你應該明白,所謂的心靈只是一粒花生米……」

 

我閉上眼睛,努力驅走「琴師」留下的蠱惑。我不要被恐懼或絕望等負面情感干擾,依照公會的訓練,我要安靜進入「真實」,從其中看透萬物的迴旋。

 

在那一瞬間我突然看見了。我知道這兩個巨大魔像的秘密:它們由肉所做,又時刻渴想著肉;身上沒有真理,沒有心靈,只有赤裸的肉慾,以及洶湧的肉體本能,已然到了脹爆的地步。那就是肉魔像的生命之源,它們一切行動和意志的根據。這麼簡單,這麼理所當然,我奇怪自己怎麼沒有早點看到。

 

「兩位,不要誤會我,我不是一個清教徒或偽善者。我不否定慾求,甚至應該說,我尊敬慾求,」我慢慢走近兩個肉魔像,一邊微笑,一邊伸手探向袋口:「我欣賞一切單純的令人快樂的事情,即使它有時是如何地不堪入目……」

 

「只是過於浮淺的慾求,就跟無根的快樂一樣,逃不過時間的搜捕。」說罷我便將滿袋的「時間之砂」狠狠向它們灑去。

 

肉魔像的軀體一沾到「時間之砂」便產生反應:本已浮腫的灰白肉身忽然冒起許多大大小小的疙瘩,在蠕動、膨脹,然後爆破;噁心的、散發異臭的濃稠汁液如瀑布從其中湧出。肉魔像沒有呻吟也沒有喊叫,只是無聲地,隨著膿的流落在漸漸崩解、縮小。

 

「時間不會傷害人,它只能顯露一個人的本相;」我看着地上兩灘溶成嘔吐物模樣的流漿,心情卻變得沉重:「如果它果然有敗壞的效果,那不過是因為,你們其實早已死了。」

 

<THE END>

 

這次學到的事情:

1) 商場是行屍的墓園,一個充滿危險的地方;

2) 同行者是這場考驗的監督,態度嚴肅冷淡;

3) 「琴師」有惡劣的幽默感,專長是設計商場和玩弄屍體;

4) 肉魔像服從權威、喜歡說話,但很蠢;

5) 在衫袋中經常藏著「時間之砂」是明智之舉。

 

2009. 07.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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