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片大地上的真實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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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nday, July 05, 2009

騎龍少年 (The Young Dragon Rider)

百目鳥的微光故事集02

騎龍少年 (The Young Dragon Rider)

 

我認識騎龍少年是在碩士班時代,他是我額外選修的「召喚術」課程中的同學。那時他不過二十出頭,身形瘦削,臉色蒼白,經常架著厚重的螢光綠框眼鏡,性格靦腆寡言,在班中不大起眼。他在同學間的名聲不甚好,人們有時會在他背後傳說可笑的故事,就是那些無法被證實、卻足以破壞社交的荒誕謠言。

 

不過,那時的我本身也是個乖僻的人,對各樣的異端人物有著同仇敵愾的認同感;也習慣不去批評別人的生活方式,原因大概只有幾分是寬容,更多的或許是冷漠。但無論如何,我總是特別容易得到這類人物的交心。大約在過了半個學期以後,我成了班上少數能與騎龍少年作深入傾談的人。以下就是他斷斷續續地告訴我的故事:

 

騎龍少年與他的龍同時誕生,長大後註定成為龍騎士。對於我們的國度來說,這身份依然是一件值得驕傲的事,他的父母因此著實高興了好一陣子。

 

關於龍這種生物,說來委實有點尷尬。按道理,沒有龍就沒有龍騎士,既然龍騎士是光榮的象徵,那麼龍的社會認同亦不應太差,但現實並非如此。對大部份良好市民來說,龍是人所共識、卻不宜宣之於口的禁忌,尤其在大庭廣眾更不應談論;然而龍的圖騰與資訊又不可避免地無處不在。衛道之士想將牠抹殺,深閨小姐聞之臉紅,譁眾取寵的前衛文化人對牠的形象進行藝術再創造,而市井之輩則在暗地裡互相比劃竊笑。龍,正是這樣矛盾、複雜又多采姿的存在。

 

從懂事開始,騎龍少年所受到關於龍的教導已是曖昧又含混不清的:一方面他不斷地被告之保育自己的龍的重要性,那是攸關他終生前途與幸福的鑰匙;但另一方面,龍卻又吊詭地與羞恥相聯。

 

如果撇開所有外加的文化建構的觀念,只單純以事物的本相而論,騎龍少年其實很喜歡那條與自己共生的龍。在他年幼,而龍亦細小得可以放進口袋的時候,少年已經和龍形影不離,經常抱在一起玩耍。他的父母對此很不以為然,甚至為之側目,每次看見他和龍遊戲都要臉帶難堪地將他訓斥。久而久之,騎龍少年也生出了罪惡心態,表面上對龍敬而遠之、視若無睹,只有在無人之時才會與牠重拾昔日情誼。

 

變化總是不時橫生。在少年十一歲左右,正值他身體長高、肌肉開始健碩之時,龍也躁動而不安份起來。牠的體格變得更大,形貌脫去從前的稚氣,長頸上青筋勃現,顯得有點猙獰可怕。牠的行動更難以管束,常常在少年睡覺、運動、吃飯或上課之時,無故地張牙舞爪,滋擾少年身邊的人,為他添了不少煩惱。

 

龍的野性難馴也影響了騎龍少年的愛情。少年的初戀發生在十四歲,對象是個住在鄰家的女孩。她有著烏黑的長髮,圓滾的大眼睛,白晢的瓜子臉,純真的笑容,是個很可愛的年輕姑娘。他們相識於童年,感情相當要好。雖然隸屬不同的中學,但少年還是每天繞遠路陪女孩上學,下課後又會一起相約讀書溫習。雙方家長見他們用功,沒有因戀情延誤學業,也就對這段關係沒有意見。

 

直至有一次,那是春分之後的一個星期四下午,騎龍少年如常在女孩家中做功課。那一天剛下過雨,氣氛有點悶熱,令少年感覺有點莫名的煩躁,無法專心在作業上面。他抬頭望見風吹開客廳的窗簾,一束金黃色的陽光乘機溜了進來,恰巧落在穿著純白色校服裙的女孩,那微微隆起的胸懷上。少年有點不安,因為突然意識到此刻房子裡只有他和女孩二人,這其中究竟隱伏着怎樣巨大的、連他本人也無法理解的蠱惑,而感到既惶恐又難耐。

 

少年內心的一番交戰,女孩其實連半點也沒有察覺。這場沉默的風暴本來可以就這樣平靜過去,倘若龍沒有在那時暴走的話。一直處於熟睡狀態的牠,一瞬間突然變得很亢奮。牠用沉實的利爪將女孩撲倒在地,長頸上的巨首一邊噴著腥臭熱氣,一邊在她無辜的臉上滴下貪婪的唾液。而一旁的騎龍少年只有愛莫能助。

 

幸好那天女孩的母親及時回家,在開門的同時尖叫著制止了龍的行為,否則誰也不曉得會釀成怎麼的慘劇。事後,騎龍少年連聲向嚇呆了的女孩和她憤怒的家人道歉,而少年的父母也出面調停,保證會對少年和他的龍作嚴厲管教,事件才沒有鬧大。但女孩一家亦因此搬走,從少年的生活中完全消失。

 

少年久久無法從這次經歷中振作過來。那時的他不完全明白龍想要些什麼,只隱約地感到牠的渴望強大,難以管束。他覺得,作為龍的擁有者、管理人,其實是一件苦差、一種折磨,甚或是一個咒詛。

 

年紀稍長,騎龍少年對他的龍認識增加了。那年代互聯網雖然未盛行,但青少年要獲得隱秘的資訊,還是有很多途徑:地下書刊、被禁的漫畫,以及在深宵街頭販賣的黑市錄像。少年永遠記得那個沒有星的夜晚,他和大夥同學喝了不少啤酒,然後有人提議去買飛龍的影帶。一群少年人嬉笑著,裝出不在乎的樣子,偷偷潛回學校的音樂室,將那個神秘的黑盒子放入播映機裡。

 

那事情原來是這樣的。從前管中窺豹的知識,霧裡看花的想像,此刻都清晰地呈現眼前。少年感到有點害怕,也有點失望。螢幕上那龍的動作單調又機械化,濃厚的喘息造作滑稽,如果不是跨下的龍觀望的表情過於認真,少年真的想大笑。

 

少年的眼睛張開了,看到四周的世界充滿暗示:廣告燈箱內少女胸前的裂縫、街上往來的被黑色絲網緊緊包裹著的大腿,又或者半夢半醒的車程間一閃而過的流麗曲線,都招引著龍激昂的情緒。

 

他沒有停止嚐試去馴服龍,尤其那陣子在父母的安排下,參加了教會的聚會。保守的教會立場非常清楚:除非得到皇室冊封,正式成為一名龍騎士,否則任何騎龍飛行的事都是大逆不道的。他們還宣稱沒有龍不能被控制,只要你沐浴在神聖的歌曲中,讓音樂進入你的心中進行改造。

 

但少年經歷的事實卻非如此。他也試過隨拍子唱頌神聖的歌,全心投入奉獻的當下。這時他偶然垂頭,看到鄰座姐妹的鞋子,上面一小段稍稍展露的細白指縫,螞蟻般的騷動就攪擾他的心頭。歌曲的句字卡在喉間,龍的嘶叫聲蓋過所有音樂。

 

猶如祈禱可以抵抗一時的饑餓,卻不能完全消滅對食物的需要。歌曲之於龍的渴求也是一樣。少年發現對龍的約束越大,牠的反抗就只會越強烈。

 

那段日子騎龍少年給夾在龍的意志與傳統的禮教之間,感到非常沮喪。夜裡他經常一個人撫著龍長長的脖子,訴說在廣闊天空下飛翔的幻想,以排解一點龍的壓力。但事後卻令他和牠更空虛。

 

龍的問題令少年充滿挫敗的情緒,性格也變得孤癖。他不肯輕易打開心扉,因為害怕初戀的悲劇重演,也沒有再交上另一個女朋友。他擔心教會的朋友知道他內心的想法,但隱藏卻只會暴露更多。尤其是他閃爍的眼神,在發獃之時被人逮到的尷尬表情,都為他招來很多不懷好意的猜想。

 

到最後連少年自己也不知道,究竟他是有辜抑或無辜的­—沒錯龍是他的,但龍的渴望卻不由他選擇。他氣餒了,也缺乏其他人的理解和支持。進入大學以後,生活變得自由,他便違背父母的期望,毅然離開了教會。

 

騎龍少年走在昏暗的街上,身上龍的影子顯得非常巨大。現在的他相信龍是天生嗜血的生物,其一身激情無法被馴服,唯有放任牠自行之。既然他和牠的關係一生都無法割斷,他決定徹底向牠認同。

 

往後的故事他沒有告訴我,只有很多不知真假的傳聞。有人說騎龍少年和他的龍夜夜流連酒吧舞池,從來沒有固定的長期同伴;有人說看到他們在七彩霓虹下的後巷徘徊,有人甚至說他去了異國的獵奇商店,在陌生的汗水和一晚的呻吟中翻飛翱翔。

 

我最後一次與騎龍少年見面,距今已差不多十年了,那是在一間只有微光的酒吧內。我自問不是一個道貌岸然的人,對於他的故事,只是抱著「姑妄言之姑聽之」的態度­­如果連他自己也攪不清楚,究竟他是有辜抑或無辜的,作為旁人的我又怎能隨便下論呢?

 

因此,我只是謹慎地、實事求是地問他一句:「近來的生活好嗎?」騎龍少年想了好久,又一口氣喝掉整杯Tequila Pop。凝冷的藍色光線緩慢地灑在他背上,沉默的空氣也有了憂鬱的感覺。

 

「也沒什麼好或不好吧。不過是另一場,同樣身不由己的生活。」他瞧瞧胯下的龍,不帶任何感情地回答。

 

<THE END>

 

這次學到的事情:

1) 龍很狂暴;

2) 當龍騎士很辛苦;

3) 有關龍的資訊隨處都有;

4) 教會不贊成受冊封前的騎龍行為;

5) 但其實沒多少人會服從教會的勸勉。

 

2009. 07.05


Monday, June 29, 2009

黃昏的蚊 (Mosquito of the Dusk)

百目鳥的微光故事集01

黃昏的蚊 (Mosquito of the Dusk)

 

那時候跟現在一樣,是個多雨的初夏。為了學期末一份對自由對象進行心理掃瞄的功課,我和我的室友決定潛進山中的建築地盤,找尋傳說中的黃昏的蚊子。這行動足證我們年少輕狂,以及對世界的危險性過份低估的無知。那時我們的熱情和自信還沒遭受黑暗歲月的打擊,深信在任何情況下,憑著其實從不存在的智慧與勇氣,我們都能夠全身而退。

 

我們兩人帶上簡單的裝備,按照計劃中的路線小心奕奕地靠向那建築地盤,並伏在地盤後面的草坡上耐心等待直至午後六時,當最後一個歸心似箭的建築工人都離開後,才攀過鐵皮造的圍板,順利進到地盤範圍之內。

 

四處是一片亂糟糟的泥濘,石頭和廢料隨意散置,在昏黃的燈光下反照文明的醜陋與偽善。一幢還沒有進行外牆工程的大樓突兀地矗立著,那是在重重竹棚和尼龍網子包裹下若隱若現的灰色水泥體,厚重的形相不能不說笨拙。

 

知道尋訪的對象就在大樓內,我們的心情不禁有些緊張。我們沒有打開手電筒,因為生怕會給看守人發覺,只趁著天色還未完全暗下,揖手揖腳地走上那道滴著髒水的水泥階梯,隨便找個還沒裝上門板的門洞,就這樣潛入裡面的樓層。

 

從空窗框透入的微光是唯一的光源,周圍的色感相當疲弱,只能辨認出黑與白。空氣是靜止的,剛抹上批蕩的走道滲出霉濕的氣味,加上初夏特有的凝固的悶熱,整個密閉的空間彷彿成了與時光隔絕的異世界。

 

我們沒有花上多久,就碰上尋訪的對象,一大群充滿渴望和焦慮的蚊子。無數細小的黑點在光和暗的縫隙間突然霧起,其形相難以捕捉;唯有當尖刺的飛行貼臉擦過,高頻的響聲灼痛耳朵的神經,我們才感到那份龐大的壓迫感。

 

在此需要解說一下:建築地盤基本上是蚊子的天國,有著滿佈的水窪,源源不絕的人血供應,但黃昏的到來卻是一個臨界點。按蚊子的生理規律,此刻正是她們(大家知道,會吸人血的蚊子都是雌性的)最躁動最渴想鮮血的時份,然而地盤的作息卻偏偏不予配合,在白天揮散著濃郁雄性汗味的血袋竟一個不剩地下班消失。此意味之前沒趕及喝夠的蚊子將要餓著肚子,渡過漫漫的孤獨長夜。

 

因此當蚊子們一旦感受到黃昏減退的熱度,她們細小的腦袋就變成一鍋沸騰的濃酒,紅著瘋狂的眼,帶著鯊魚的凶狠,不顧一切地撲向任何噴著二氧化碳的溫血目標。

 

這些事情本來就是造物的安排,按本能而活的蚊子沒有過錯,我們應該存有一份厚道的心,給予她們自行其事的空間。但那時年輕的我卻沒有這種寬容的洞見,只為了滿足窺私的好奇,就去找黃昏的蚊子進行一場心理諮詢。

 

當然,我們也不是毫無準備的,為保性命的安全我們全身都披著一層薄紗,上面滿佈細密的洞孔,足以將蚊子們饑渴的吻擋在身外。

 

為了凝定蚊子群的騷動,我將一件從宿舍帶來、沾滿年輕男子氣味的白色底衫鋪在地上,然後在旁邊架起一面真實的鏡子–對那時尚未畢業的我來說,這是唯一的方法,可以令伏在汗衫上的蚊子現出原型。

 

「嗨,我們是大學學生,想為你們這族群作個純學術的訪問,」我將錄音機打開,握著話筒的手停在鏡前那暗黑的空中,並為看不見的談話對象將收音聲量扭至最大。我說:「請解說一下,你們為什麼如此渴求男人鮮血的溫暖呢?」。

 

鏡子裡模糊地現出蚊子小姐的影像。那是個表情萎靡木然又有點神經質的瘦小女人,眼球突出,眼袋很深,皮膚焦乾且佈滿皺摺的細紋,感覺就像一顆乾縮的酸棗核。

 

「還不是跟所有人一樣……為了擁有家庭,想有下一代……」她低著頭,以幾不可聞的聲音回答,還一直弄著手提電話上的小吊飾。

 

「原來如此,為了製造『細蚊仔』吧,我們人類叫牠們孑孓。那渴求的對象呢?是否不管是誰都一樣?」

 

「也不是的,我也有我的堅持,」蚊子小姐灰白的臉顯得有些尷尬,她說:「最好是擁有相同信念的對象,這樣將來的家庭才會穩固。家境不需太富裕,只要有正當職業就好了,沒責任心的男人不可靠。」

 

「外表呢?有什麼要求嗎?」

 

「最重要是有男子氣概,我受不了娘娘腔的軟骨頭。身形健碩一點的,我最喜歡厚實的胸肌,咬下去富彈性,好像甜美的西多士,感覺非常幸福……」

 

「這種對象容易找到嗎?」

 

「白天的時候選擇很多啊,整幢樓內都是男人,擔泥的、扎鐵的、安裝機電的,雖然十居其九都是不解溫柔的粗人,但肉體上都令人滿意。姊妹們也就不焦急,只隨隨便便地這個嚐一嚐,那個叮一口,都是玩票性質的……」蚊子小姐的眼神迷離,望著遠方,想起老好日子的笑容很是甜蜜。

 

「那真是一段美好時光吧,哈哈……」我笑說著,側過頭來瞧到在不遠處暗角中站著的室友,並沒有像我一樣,正經地進行訪問。他探出雙臂,姿態誇張好像演默劇,一邊輕輕抖著身上的薄紗,一邊節奏地原地轉圈,彷彿與隱形的舞伴跳舞。

 

我的心頭突然湧出一陣不安。我想起室友的為人,雖然不算惡俗,卻有一種更甚於我的輕率。簡單地說他不是個會用腦子的人,為了好玩,為了一時的高興,常常若無其事地做出後果嚴重的事情,例如在毫無惡意下關掉瀕死病人的維生儀器之類,而事後仍能保持一臉純真,渾然不帶半點內疚情緒。

 

更槽的是室友擁有一張正直卻帶幾分稚氣的娃娃臉,一身黝黑健康的皮膚,十足陽光男孩的形象,這對於防衛心態濃厚的黃昏蚊子來說有著致命的吸引力。我看著他對蚊子們伸出了手,作勢要迎合她們的吻,卻每每於關鍵處抽身,有時又挑撥她們彼此妒恨。進行這種無異於玩火的遊戲,室友他未免對身上的保護紗太有信心了。

 

急於離開險地的我唯有將訪問縮短:「最後一個問題,你覺得自己在追逐對象上會不會有點,唔,有點過於積極,而且太過投機,缺乏專注單一目標的誠意呢?」

 

蚊子小姐的身子劇烈地抖動一下,手中的電話也放下擱在一旁。她的臉由平整的泥漿似的灰白,一點點地變成有深淺不同的斑駁。然後她像豆莢一樣爆開崩潰了。

 

「追逐的命運豈是我情願的選擇?如果沒有遭受拒絕,誰又甘心流連於眾多虛幻的可能?我所求的,不過一條可供停駐的堅實的膀臂,做場安穩的美夢,為何世界總給我一個醒悟的巴掌?你說,這是公平的待遇嗎?」她歇斯底里地申訴著,說得激動處,甚至將拳頭都握得白了。

 

不巧的是,室友偏生在這時做出非常不智的舉動:他違反了最大的誡命,將一個赤裸的指頭伸出保護紗之外。他大概在想不過是一個小指頭吧,能帶來幾大的傷害?他忍受不住躍躍欲試的衝動,讓蚊子似有還無地碰上指頭的肌膚;以一種倒錯的方式,雌性的蚊子以細長的嘴器刺入室友雄性的身體,完成了這場跨物種的血肉體驗。

 

剎那間走道裡的光好像用力地暗了一下,我想呼叫但已然太遲。老羞成怒的蚊子匯聚成一個慾念的龐然巨物,洪流一樣衝向無掩護的我們。我們立刻逃跑,顧不得地上的裝備,一心只希望保護紗的效力能維持直到逃離大樓。

 

距離出口較近的我首先跑下樓梯,邊走邊聽到後面的室友在大呼小叫。當我撲向空曠的室外,最後一絲日光剛好貼上我的額角,而時間亦隨晚風再次開始流動。

 

這時我才敢回頭,看到室友掙扎著要走出陰影,但成群的蚊子正籠罩他的全身,瘋也似地湧向保護紗上那一點指頭的缺口。結果室友既能逃出又沒法逃出:離開大樓的時候,他的外表跟以前沒什麼不同,但內在的一部份卻遭到奪去,伴隨黃昏的蚊子們,永遠地被囚在陰陽的窄縫之間。

 

<THE END>

 

這次學到的事情:

1) 建築地盤的管理很差;

2) 黃昏的蚊子很可怕;

3) 蚊子很喜歡年輕男子的氣味;

4) 別跟蚊子跳舞;

5) 蚊子小姐激動時說話有文藝腔。

 

2009. 06.29


Wednesday, June 17, 2009

六月

六月

 

悶熱的六月晚像條伏在爐邊的狗

蚊子饑渴的軌跡,撞上啪啦爆響的星火

病了一樣的暗紅色天空

灑下圈圈濃郁的睡意

炭的氣味泛起如差點遺忘的老歌

 

四處是童年的膠椅子

人們瑣碎的私語

在兩耳間進出的忙碌螞蟻

逐點叼走意識僅餘的抵抗

遠方兩條白色的手臂摩挲交纏

好像蠕動的蛇,索緊甜蜜的果實

在忽然響起的笑聲中

變成一陣淡薄的無聊

 

面朝整場漫漫的夏季該如何

舉起凛冽的眼睛以免跟隨世界墮落?

有人用勉強的笑話有人用神聖的婚禮

也有廉價的酒精或者更多的小孩

在腳跟前面靜靜滾過的皮球

重疊了越來越遠的話題

 

你躬身靠向地上的樹影

期待某種更明確的疲倦

降臨予黑暗共生的靈魂

 

2009.06.13


Monday, May 25, 2009

Rhone Fair

Rhone Fair

 

01.

喜歡Rhone的紅酒。尤其當我滿懷厭倦的情緒,離開Bordeaux這華麗但人聲雜踏的宴會大廳,在滲著冷香和細碎私語的Burgundy交誼室內稍作停留,卻又無法忍受裡面的世故、造作和小心眼。意大利西班牙太陽光,匈牙利太激情,新世界嘛,我雖然也是快人快語、乾脆直接,卻又不至簡單淺白到那地步。唯有Rhone,可以印證我的心情。

 

就像晚會中途一個人離席,且在皎白的月光牽引下,越過一片燒焦的草地,步向人跡罕至的小教堂,裡面蕩漾古木的香味。四周的黑暗雖然強烈,但總有什麼叫我窩心。

 

02.

黑暗的情感。我們總是迴避去注視,或者描述得過於浮淺。黑暗。什麼是黑暗呢?裡面包含了所有的顏色。世上每一種黑暗都有細微的分別,不是冷硬的不可分割的一大塊。能夠體味的人才能欣賞Rhone。

 

所以說新世界的Shiraz有時過於粗野,例如澳洲Barossa的。直接點說牠就是一匹暴虐的狼,撕裂一切而毫不留情。Rhone的Syrah也是狼,但牠在血脈賁張、衣衫脹裂,甚至口含血肉之時,在那濕潤而突出的長嘴上還是不忘掛著,一副古樸的金絲眼鏡。

 

哈,不是很有趣嗎這種充滿張力的諷刺和矛盾。在死亡面前跳扭腰舞的黑色幽默。

 

03.

09年05月23日的試酒會上,我嚐到一組很好玩的Rhone,正好說明這種黑暗情感的全貌。Domaine Les Aphillanthe的Cotes du Rhone Villages三部曲。同一酒莊同一年份,隨葡萄比例的不同,造出特色迥異但一脈相承的三枝紅酒。

 

首部曲的Cuvee des Galets是60%Grenache,20%Syrah和20%Mourvedre的混合物,最符合傳統的憤怒書生形象。深紫色長袍下是張蒼白的瘦臉,眼神憂鬱而狂亂,彷彿因為存在的困苦徹夜未眠。不是常常說憤世嫉俗嗎?辛辣的胡椒就是他的一腔憤怒,莓子的尖酸則是對庸俗的嫉妒。

 

當然還有抽了一夜的煙草。出奇的是,在種種頹廢的苦澀底下,居然有著豐富的果實的香甜。知識份子嘛,其底蘊總不會太單薄無味。

 

04.

二部曲Cuvee Trois Cepages,葡萄比例是1/3 Grenache,1/3 Syrah和1/3 Mourvedre。憤怒的書生已經獸化,不透光的紫紅色毛皮,隱藏強大的利爪獠牙和渾厚勁力。但沒有令人失望,牠狂暴的姿態仍然不失優雅,帶著滿身酒的香氣,含笑把我撕裂。

 

三部曲Cuvee du Cros是完全版,一百巴仙的Syrah,一百巴仙的野狼。黑不透底的酒液,濃縮的黑醋栗和黑加崙子。難得牠身上還有草原的氣息,一絲遠方海洋的礦物味道。狼行千里,孤獨的人走的路也是如此。

 

05.

喝酒,喝的從來都不只是酒。在暗質的液體表面,我照出自己真實的模樣。


Starry Night Over the Rhone by Vincent van Gogh

 


Monday, May 18, 2009

激情晚宴 Passion Dinner

激情晚宴 Passion Dinner

 

1. 激情晚宴

激情,熾烈得令人窒息的情感,甚至到了瘋狂的自毀的境界。不一定需要咬牙切齒、歇斯底里,重點是穿透的意志,以及因意志而生的、不計後果的追求。

 

晚宴,在09年05月16日夜,平日嘻皮笑臉、吊兒郎當的T先生,為我們一行六人準備了這場一絲不苟、傾盡心力的晚宴。執著得近乎藝術,已經是一種激情。我認為。

 

2. 生蠔

海鮮三小碟,頭盤是蠔。感覺新鮮,味道強烈,雖然嚥下只有一瞬,卻足以令人留下深刻回憶,仿如情人未相識前對望的第一眼。T先生認為我應該帶來法國Burgundy的Chablis為伴,但我不以為然。Chablis配生蠔已成了太一般的常識,難以激起震撼的想像。反觀我準備的匈牙利羊尾酒Somloi Juhfark 2003,不但跟Chablis一樣具有尖削的酸檸、冷硬的礦物和濃烈的鹹味,與從海而生的蠔是天作之合;更多了一點輕微的隱含的苦澀,暗示這對情人相遇卻恨晚、難抑興奮但又預知沒有好結果的遺憾。苦戀,總是激情的最佳催化劑。

 

後來我才想起,這又鹹又澀的酒,不正是誕生在不幸星座下的戀人,所流出的眼淚的味道嗎?

 

3. 三文魚與睡蟹

為了這兩道菜的先後我們起了爭議。我堅持先嚐「三文魚他他」,兩者中它比較複雜和細緻,裡面揉進了乾蔥、刁草、海膽、橙皮、帶子和柚子醋。材質層層遞進,風光綺妮濃郁,彷彿與情人漸行漸近。我沒有明言的是,那嘴唇輕輕碰上橙紅色三文魚肉的感覺,好像夜間綿綿的一吻。

 

至於那塊小小的其貌不揚的黃褐色圓餅,原來是睡蟹拆肉。簡單是簡單了些,但味道霸道強橫,感官飆昇,已然過了勒馬的臨界點,再也無法回頭。你說呢這次序又怎能倒轉?

 

至於配酒,則是另一枝匈牙利白酒Pannonhalmi Apatsagi Pinceszet 2006。口感清爽,含蓄而不顯個性,有著甜甜的花的香味。讓它游走在三文魚與睡蟹之間,總算窩心。

 

4. 血和肉

主菜自然是美國安格斯D.A.西冷。無論試過多少次,我都無法不被這牛的鋪天蓋地的肉感吞噬。T先生說有真材實料的西冷無需調味,只要赤誠顯露本相已足夠誘人。入口之前,在燒得香脆的外皮上薄薄塗上一抹鮮黃芥辣,再灑一把海鹽,只為將牛的蠻力盡數迫出;咬下時強韌有勁,肉汁在T先生的手藝下半點不失地鎖在肉裡,而且不帶血水。我看見一個身材婀娜、熱情狂野的美洲女郎在舞蹈。

 

事前我對一眾試食者說,這牛排是沉淪的失樂園,他們以為誇張,如今嚐到卻只有目定口呆。

 

問題是配酒。能在如此暴烈的刺激下不失去自我的紅酒,天下間實在不多。唯有這香濃豪邁的匈牙利牛血酒Egri Bikaver 2003,不僅足以力敵,更在反撲之際增添牛本身的獸性。一口肉一口酒色如血,難得連伴菜的烤菇都帶有原始的馥郁的味道。到了如此境地,言語已是多餘,我們索性將一直播著的「失樂園」背景音樂關掉。

 

5. 愛情與沉淪

如果D.A.西冷是肉慾,那麼牛血酒就是與肉慾糾纏不清的愛情:不恰當的、不道德的、貪得無厭的、為俗世所不容的、將人導向毀滅的。流淚太淺薄,這豔紅得過份的酒像剖開的血脈,唯有如此方能表達那份淒絕的感情。瘋狂誠然不值得鼓勵,卻總有什麼令我動容。

 

為此我厭棄世上所有平庸的情愛,像虛有其表的Bordeaux Everyday,短視的、轉眼即忘的,就算濺在白紙上面,也一抹即去,連一圈淺淺的紅痕也不曾留下。難怪覺悟的人注定沉淪。

 

眾人都有點醉了。醉人的從來不是酒精,甚至不是今晚過於豐腴的味覺,而是盪漾在酒意之間的人類的感情。

 

6. 回味

激情到了盡處,總要回歸平淡。在嚥下最後一口肉喝掉最終一口酒後,我想要的只是一杯冰冷的開水。像鉛華盡洗的老爹捧著一杯清茶坐在火爐邊,回想少年時代的輕狂和甜蜜。

 

然後也有甜點,有吃雪糕應用鐵勺而非膠勺的討論,我們甚至還喝了一瓶Burgundy的Ponsot Morey st Denis Cuvee des Grives 2001,但那都是無關的後話。濃烈的氣味仍在,充斥了整個房間,但與激情相遇相碰的一點卻已過去,永遠懸在往日的故事中。而時間則越滾越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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